流产的日子

流产的日子

2004年初春，婆婆去世了。我和老公一结婚时，婆婆就被查出有肾病。在她生病的几年里，我尽到了一个已婚女人应尽的一切职责，甚至为了给婆婆看病，我们一直没有要孩子。

我从小生活在比较富裕的家庭，父亲在当地属于权倾朝野的人物，虽谈不上大家闰秀，也绝对算得上是小家碧玉；虽然父母没对我娇生惯养，但也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老公做梦也没想到这样家庭的我能对婆婆如此尽心侍候，结婚后，我处处节省，能走着绝不打车，宁可一件新衣服不添置，也攒下钱来给婆婆看病，对婆婆有病缠身的怪脾气，我也是处处忍让。说不委屈，哪可能呢？从结婚后（我参加工作后就离开家乡了），我的生活水平直线下降，一下了从公主变成了丑小丫，以至于结婚以后认识的我人都以为我特会过，年长的总劝我要想得开，趁着年轻多穿点；同龄的或比我小的在我面前有意无意地总会流露出优越感。要知道我从小生活的圈子，现在忍受这个，得跨越多大的心理障碍呀！一个女人要想击碎虚荣这个东西，没有足够的阅历和内涵简直是太难了。非常自豪的是，我冲破了这关，练成了超级无敌女金刚，无论别人在我面前怎么炫耀，我都能做到心如止水。现在每次谈起这些事，老公都觉得特对不起我，说我跟了他受苦了，我却从没后悔过，甚至为我的婚姻自豪。婚姻这东西，就像是鞋子，穿着舒服不舒服，只有自己知道。我知道我的鞋子有多舒服，所以别人表现得再幸福，再有钱，我也不眼儿热。

婆婆一去世，老公我俩的经济状况就缓和多了。虽然还有不少外债，但比起原来情况就好了很多。我俩盘算着，结婚时间也不短了，该要个孩子了。2004年8月份，我们开始了我们的希望工程。说来好笑，这个孩子来得太快了，我甚至不相信自己居然一要就有了。天生乐观的我开始大吃特吃，体重由原来的九十多斤一下子涨到了一百一十斤。突然增加的体重使我感觉到处处不便，于是开始有意识的增加运动量。有时在单位伸伸胳膊弯弯腰，有时在家里踢踢腿压压肩。尽管有好心人劝我怀孕了，要注意别抻着，我还是把这话当成了耳旁风，心想着疲实着点更好。等到见红的那天，我彻底面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遵医嘱,在床上老老实实地养着,每天打针,吃药。结果情况一点也没好转，腰一天比一天酸疼，血也一天比一天多。这短短的几天里，我度日如年，想留住孩子的美好愿望与身体和每况合愈下形成鲜明对比，即便是平时再坚强再乐观的我，这时也脆弱得像个孩子，总是委在老公怀里流泪。老公看到我颓废的样子，心疼地安慰我不要想太多，即使一辈子没孩子，又能算得了什么？可这无法扭转我糟糕的心情，这是我第一次怀孕，我太想要这个孩子了。

再上医院，得到了一句冷冰冰的话：“胚胎发育不好，即使不流也好不到哪去”。我至今还记得当时听到这句话时的心情，那是一种极度失望、悲伤掺杂着解脱的复杂心绪，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只希望这件事快点有个结果。最终，这个在我腹中呆了两个月了孩子被医生宣判必须与我分离。

老公为了让我少受些罪，特意选择了费用比较高的无痛流产手术。北方的十月底，已是初冬季节了，并且还未到取暖期，屋里外面都特别冷。做手术那天，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怎么，我怎么呆着都觉得凉嗖嗖的。排队做手术的人挤了一楼道。我的乐观又在发挥作用，使劲地想像着做手术也好，这件事终于有个了断了，赶紧养好身体好再要孩子。因为是妇产医院，不断有大肚子的孕妇在我面前经过，如果你没遇到过我的遭遇，你就怎么也想像不出这时这些大肚子在我眼里有多美，我有多么多么地羡慕她们。伴随着脑子里的胡思乱想，终于轮到我了，说实活，就是到这会儿，我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是流产手术。

一进门，我说看见两张铺着刺眼的白床单的病床，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思索着它们的用途，难不成流产手术还要住院躺着？没听大夫说呀？随后，我就瞧见里面的套间：有一些常规急救设施和几个穿着医护服的女人（这些都是我想像中有的）。这时一个人大叫着我的名字，让我脱掉衣物。我觉得我仿佛一只等待屠宰的羔羊，即将要光不溜地让她们开膛破肚。走到里间，我见了手术床，我叫它长着两个蚂蚱腿的床，和做常规妇科检查的床不同的是，它的上面有一个肮脏的大洞。

来不及仔细想什么了，现在老公不在我身边，我只有一个人，心情很坏，而且还是光着身体。2004年时我25岁，年龄本来就不大，我又长得特别显小（前一阵子还有人把我当成小姑娘要给我介绍对象呢！），那几个医生护士从我一进门就不断打量我，那眼神仿佛在说：“哼，又是一个未婚先孕！”你能想像出在这种状态下面对着一群戴着大口罩对我吆三喝四极其不友善的女人，我有多么无助吗？但是我必须坚强。我开始和她们套近乎，先是说我非常想要这个孩子，可惜没留住（表明我是已婚女士），以博取同情，然后又说我姐姐也是护士，只不过在老家的医院。事实证明我说这些产生的效果比此地无银三百两还可笑，她们并没有因为这些而对我有丝毫的手下留情。我经历了有生以来的最难忘地痛彻心扉。在这之前，我从不知道一个人工流产手术有这么疼痛，我几乎昏倒在手术台上，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甚至有一会儿我眼前一片漆黑。这个可恶的医院打出无痛的广告，可实际上因为用了麻药（吸氧式），她们下手更狠了，更没顾虑了，而她们又十分吝啬麻药的剂量，只让我吸了三口，每吸一口还让憋着，不许喘气。天啊，从一进这屋子开始，我就开始呼吸加促，紧张无比，上了手术台就更不用说了，可手术当中居然为了省麻药还不让我喘气！天理何在！

手术进行中，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疼痛和机器的嗡鸣，我气愤却又无可奈何地听着那几个“屠宰”我孩子的人若无其事地拉着家常，时而大笑，时而责怪我不配合，我真怀疑她们还是不是女人！在经历了十多分钟刻骨铭心的疼痛后，已近虚脱的我朦胧地听到一个声音：“行了，下去吧”可是我根本已经动不了了。除了意志是清醒的，身体上的一切部件仿佛都已被疼痛摧垮了。终于有一个人良心发现，把我扶下了手术台。从里间到外间的几步距离，在我眼中变得无限拉长，我的手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地抓住眼前一切可以扶住的东西，一点儿一点地挪动着绻缩的身体。想马上离开这里的念头支撑着我穿上衣服，在开门见到老公的一瞬间，我几乎瘫倒在地。突然间，我看见还在外面排队等待手术的很多人，她们有年龄大一点的，也有年纪小的。理智一下子战胜了疼痛，我如果特别痛苦地走出去，她们一定特别害怕，所以，忍着巨大的疼痛，我用手使劲地抓住门，以便身子能直起来一些，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老公见到我的样子，脸都白了，急切地问我是不是很疼，我哪有说话的力气，失去孩子的痛苦和身体的剧烈疼痛双重作用下，不争气的眼泪又扑啦扑啦地掉了下来。回家后，我有好长一段时间不敢看电视里医院的画面。

在家休息的十多天里，好多朋友都来看我。一个当医生的熟人对我说：“如果一个人工流产手术做得疼成这样，那就是比较失败！”虽然这次经历的疼痛让我永生难忘，但随着我对朋友们的一遍遍描述，它对我心灵上的伤害也逐渐减轻。半年后，我又有了宝宝，这次倍加小心。十月怀胎，修成正果，现在他已经十个多月了，他就是我的福娃宝贝儿。

――谨以此文献给正在孕育生命的伟大的女性朋友！也提醒男士们一定要珍惜自己的爱人，做个女人真的很不容易！